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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11
2009.07.28 PART II
自从去年冬天丁振超的葬礼后,我和聂鑫再未见过。一帮许久未见儿时伙伴因为其中之一的非正常死亡再次相聚,这样的会面实在找不到令人期盼和激动的动机。丁振超曾是我的同桌,说一口很洋气的普通话。儿时我很羡慕他能住在古迹名胜甲秀楼旁边的小别墅里,妈妈从美国留学回来,所以我们都去他家学英语。小学毕业后辗转听说他考上了一中,考上了北京航天航空学院学习化学放射,也辗转听说他患上了脑癌,后来动了一次手术,手术成功后又考上了贵州大学的研究生,这最后的听说就是他旧病复发,于25岁生日前一个月去世了。
青春未尽,人生未享。所有这样的死亡都是非正常的。
我到灵堂时看见几个女孩子紧紧地坐在一起,红着眼表情悲伤,其中有一个就是聂鑫。在我的记忆里她很热情也很善良。灵堂里也坐着很多二十多岁同样悲伤的年轻人。我们一直看着丁振超被送进焚化炉,我听见旁边几个中年女人嘀嘀咕咕的惋惜:这家才可怜,你看见没有,那个男娃娃好年轻哦。
我和聂鑫分开多久,我就有多久没有见到丁振超。实际上,我们离开互相的圆周太久已然没有多少感情,到灵堂以前我想自己不会为了迎合气氛故意让自己投入到极度悲伤中。当我踏进那个哀伤又冰冷的房子,看见遗照上丁振超在金黄色的枫叶前拿着可乐灿烂的笑着,一下子,他小时候躲在角落又突然冲出吓唬女孩的那张笑脸,斜阳时拿着树枝在我面前晃动的样子如他儿时做的那样也突然闯了进来。忽然我觉得这个孩子没有了,忽然我也难过起来。
丁振超在我心里永远是个12岁的小男孩。
在21howtel的305号房再见到聂鑫,她正在铺设日用品和衣裙,白净清秀的她穿着天蓝色碎花背心和厦门的蓝天白云契合极了。我们问了好,商量了未来几天的行程,约定好等她洗个澡楼下见。毕竟MJ已经离我们而去,毕竟两个粉丝已经很久没见,已经在各自的生活里逐渐长大,这原来想象中的惊鸿一见终于还是在生疏和谨慎的对话里揭开了神秘面纱。
我和聂鑫穿过傍晚的中山公园东门。聂鑫说想去环岛路走走,想去海边,于是我们打了个的士跟司机说我们想去海边。
的士里放着很难听的闽南歌,司机是河南人,相当健谈,一听我们去海边就说要带我们去最好玩的地段椰风寨。在他口中椰风寨好像人间天堂一样,是厦门沿海的最值得一去的地方。我们以为椰风寨就像豆瓣上小文青们相册里那样的安静又空旷的海景,也就任着河南大叔疯狂地风驰电掣。一路上司机跟我们说起古老又神秘的闽南语,说闽南语里保留了大量的文言文,其实是很古老和深奥的语言。为了佐证他还举例说明,有一个厦门女婿美国郎在这里呆了22年都只学会了闽南语的皮毛。但现在厦门的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大家基本上都不说闽南语了。他觉得这很可惜。驶上厦门大桥时司机还不忘当上兼职导游:你们往这边看,对面就是鼓浪屿。我们现在是走在海上呐,这厦门大桥是中国唯一一座从海里面修上来的桥。我和聂鑫兴奋的看着大桥下面波光粼粼的海,觉得厦门真好看。
路过厦大学生经常活动的沙滩我以为这里就是椰风寨了,让司机停车,司机说椰风寨还在前面,比这漂亮,我立马对椰风寨满是憧憬。真正到达椰风寨,下了车我和聂鑫相视无语。司机口中好玩得不得了的椰风寨实际上就是沙滩游乐园,人多的要死,还吵。我挺后悔没在厦大那里就以跳车相逼让司机停车。聂鑫说可能司机是真心觉得这里好玩的,有人喜欢热闹。
没辙,我和聂鑫也只好躲开人潮向海边走去。厦门的沙有些硬,傍晚的海也不像阳光充足时那么蓝,沙滩上散着老少不一的游客,兴高采烈地用不同姿势和海合影。我和聂鑫有时一前一后,有时并肩无语。上一次看海的时候资本主义刚找到工作没多久,我们打电话时他会和我说公司里有一个逗趣的人叫奥斯卡,坐在后面的台湾大哥每天愁眉不展;也会跟我说工作很辛苦,有时加班到凌晨,但他要努力要打好呢份工要给北京人民争口气;还跟我说家人过两天就到,他就能暂时过上有人挨着的日子了。去年春天去香港,我和资本主义坐在金太郎寿司店吃着鳗鱼饭,那时他还在港理工念书。他边吃边跟我说:你看你来了几次我都没什么时间带你去南丫岛和长洲,等我毕业会有一点时间,我们攒点钱一起出去旅游吧,去远一点的地方。我在嘴里塞了一片三文鱼笑着说:好啊。
这一次看海的时侯所有关于他的细节我都不知道了,听着海浪和游人的嬉笑我重复地哼唱苏慧伦的老歌:……两个人的海,我一个人来。这首歌里我也就记得这一句。

聂鑫走走停停不时弯腰找那些埋没在沙里的漂亮贝壳,我们一边走着咸咸淡淡地聊着自己的近况。两个旧友已经重逢了接近三个小时,但依旧像刚认识的陌生人般拉着疏离的线。其实有时我很天真,以为凭靠一点点直觉就认定某个人应该会是什么样子的。就像四野的岸辉问我为什么胆子会那么大,就不怕四野是个贼窝把我绑了么,我没有正面回答他。因为感觉这个虚空的东西又怎么说得清呢,我觉得你是纯良的,他是狡猾的,都在交汇的眼神里和闪烁的言辞中不言自明。虽然我们都未谈及肌理,但从前和现在我都认定聂鑫会和我是一个国度的。
:“你是在医学院吧,我记得你好像是。是老师么。”
:“是啊,但大多时候都在行政部门,期末考试的时候去监考的时候算老师吧。你呢。”
:“还在小灰城里混吃等死。”
:“你应该让家里人找点关系调上来,也好过点。”
:“调了又怎样,从一个小灰城去到另一个大灰城。让我一辈子守着这个一点也不爱的工作真是比死还难受。”
……
:“我也不喜欢我的工作,虽然还是大费周章得到的。”
海风有些大,吹起了聂鑫的长发也扬起了我的衣角。
:“你说我们念书的时候都干嘛去了,我上了医学院才发现自己不喜欢学医,但一学就学了五年。现在想改变,但却又不知去路。
看来童年的线索还在成长中延续。我知道我的窘境源于懦弱和懒散,若要整理我可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睡全拿来后悔。而聂鑫的又是什么呢?她的笑脸里总是一团和气,不像我,一下风起云涌,一下死水一潭。
可能聂鑫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丝共通开始和我聊一些更深入的问题。对跨入25岁的女性来说,只有一个问题是共同的深入问题——爱情和婚姻。
:“我记得你男朋友是北京人,现在在哪里呢。”
:“现在在香港,不过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我们分手了。原来以为我们是会走到一起的。你呢,你男朋友现在做哪一行呢。”
:“做设计的,在广州。他的那种设计偏向于公仔设计。我们是学跆拳道认识的。我挺佩服他,本科也不是学设计的,后来自己想做就去做了,现在在那边有一个工作室。
:“那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啊?”
:“四年。”
:“哦,比我久一点,你们现在也算两地分离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这个,不好说……”
聂鑫没再说,我也没有继续问,或许我们不够靠近,不够到分析婚姻阻力的闺蜜级别。但我知道距离对两个人来说是所有问题的问题,是所有衡量里最大的变量。只要他们一天不生活在一起,她就会像我一样永远把身体栓在飞机上把心留在另一个城市里。深爱一个男人不舍得他为了自己放弃理想,不忍他再回到大家都不愿留下的贵阳。也可能聂鑫身上也有一双翅膀,飞到广州去,飞到广袤的大世界去,飞到漂着承诺和依靠的爱情里去。
聂鑫提到这个眼睛就转开了,看着海,不发一语。记得三年以前孙孝跟我指责她男朋友不愿结婚的罪状,我还貌似哲学地劝解婚姻不是必须捆绑的终点,为什么过早地了结自由呢,有感情总会水到渠成的。到如今我依然还是秉承这样的放牧心态,但看到周围的女友们个个感情稳定,生活安逸,忙着装修忙着安定忙着置办步入婚姻的心态,越来越形单影只的我隐隐也有些怀疑了。有时候神经跳跃一些还真担心自己会像王彩玲一样,嫁给不着边际的梦然后孤单一辈子,或者像后现代的姨妈嫁给不爱的人,每天神情落寞地坐在冰冷太阳底下吃咸菜,边吃还边哭。我有悲剧类比自虐症,总要把李樯笔下的角色挨个安插在我身上,这些角色都曾经对爱情和理想心襟荡漾过,最后都被生活无情的掐死在平凡里。每每这个时侯,我总是被惊吓又在惊吓之后端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催眠自己死磕下去,还未曾真正激荡过的风怎么能够就平息下去呢。
贵阳有线电视台总是滚动播放着一些妇科医院的雷人广告。其中有一则为了推崇其人流技术无痛又快速安排了一个惊恐的女人躺在阴森的手术室里,女人闭着眼睛过一会醒过来担心地问:开始了么?旁边一猥琐男医生坚定不移地说:已经结束了。
开始了么,已经结束了。我要和这个腥臭的广告词斗争下去。是的。
但我希望聂鑫不需要斗争什么,只要开心地笑真心地爱专心地努力耐心地等待,幸福就会穿着Jimmy Chou的高跟鞋,踩着猫步咔咔咔咔优雅地向她走去,这样多好,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