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0-24

    目击

    1、张大姐说我小时候总是长长地哭,没来由,哭得撕心裂肺、沁人心脾,听得她头痛欲裂、生不如死。无论谁好言相劝都制止不了我的野蛮行径,张大姐最后只能狠狠地看着我:“你再哭我就把你从楼上砸丢下去。”言语上的威吓不足于信,我依旧不管不顾地嚎啕不止。对张大姐建议的藐视直接导致她凶残地抱着我走向窗台,高高举起时,三岁的我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在半空中理智地表示:“妈妈,我再也不哭了。”

    在一旁的奶奶心疼地责备我:“你看你,好好说就是不听,就服这样收你。”

    张大姐到现在也不明白小时候的我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就哭起来。我对三岁的自己有些失望,那时我应该一直哭一直哭,应该不畏强权和恶势力,应该勇敢一点,就算不幸被气急败坏的张大姐失手摔落,此生不过三年,未落尘,未听世,投胎也会排靠前。我对三岁的自己也有些好奇,那几年一定有什么伤心难过的事,忘不掉也放不下却再也要不回,我没看过书不知道怎么用言语表述,只好依靠哭掩埋掉隐隐作痛的模糊见证。

    假设那个悬在空中小小的我继续高傲地哭下去,假设曾经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我没有妥协,这倔强才是真的,就不会错过就不会放手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回到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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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读王小波的《三十而立》,凛冽的北风又回来了,浩浩荡荡。

    小转铃要离婚,报社委派一个老编辑作调解员劝说她别离婚。她骂老编辑假正经,说:有的人配操我的X,有的人不配。老先生当场晕厥便无后续。小转铃一定必须无如何也要长得好看,小嘴天地无畏,男人才爱看她的漂亮,也喜欢她的直白和粗鄙。一反常态的表征中和薄弱的美,故事才不会平铺直去。

    像这些话,这些喜欢,这些执拗都是C告诉我的。

    回忆有一段日子,我经常在午夜接到C的电话。他花了很多时间跟我说他的故事和他看到的事,几乎全是关于北京的。他习惯在开车的时候想起我,无论是去上班还是去打冰球的途中,有几个白日,他也会在睡前给我打一个足以耗尽手机全部电池的电话。日夜颠倒的对话里他总是那个主导者,在他的讲述里我想象了很多画面——89年慌乱的北京城、北大四合院里的猫、最早的行为艺术展里所有荒唐事、罗大佑的磁带、《城南旧事》、渡轮上的旅行、爱过的女人和懵懂的少年……这样的讲述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年时间,我接电话时的穿着从棉袄开始,四季流转又回到厚重的冬天。大学的最后一个严冬,我裹在在305寝室一个上铺的棉被里听他讲了《天浴》。他说《天浴》里没有一个人是善良的,唯一疼惜秀秀的老金却因为性功能的丧失是不完整的,等于半个人。在那个混沌的年月,人性的本善不可能完好无损。我有些困,但又很想接着听他逻辑严密富于感情的分析。接着他讲起了对于文革的琐碎印象,似乎是一个老太太愣生生被开水烫伤的故事,唏嘘口气里他最后说有时人的劣质不能单纯地被评说为好或坏,是时代是环境是迷失是软弱是失控是无奈。同寝的女孩子都睡了,白色瓷砖上陈列着微弱的银白月光,惨淡的雾气挂在窗户上。我捂在棉被里有些激荡,像偷看了禁书,偷听了敌台。我跳到了若隐若现的呼噜声对面,和阴雨绵绵的寒意拉开遥远的距离。脱离隆冬的夜色,只有无所谓花色的被面棉絮里有一束光,我觉得这光可以温暖身下的木板棕垫、叫醒睡梦中的校园、穿过浓密的草丛和安静的大树,照亮整个宇宙。

    我一直取笑C像减了肥的傅彪,这个比喻持续到没减肥的傅彪永远消失在人间。他也会用很多非现实的人物形容我,比如《幽灵城市》里的黑发胖妞,或者《生死劫》里周迅,他说在他眼里我会永远那么年轻那么不明世事,像北京女孩有些倔脾气但看上去很南方很柔弱,矛盾的总是美的。C俨然启蒙老师,专横霸气才华洋溢,乘着狂妄骄傲的北风刮进我的生活,带给我北京的轮廓,带给我时间和地域的宏大影像。一阵风光的记者柴静引用了他的一篇谈论萨达姆之死的文章。王晓佳看着电视给她当时的男朋友说我认识这个文章的作者,男生嗤之以鼻连连说不可能。几年之后我告诉他这个小事:因为你认识电视上的人,所以我变成了不可能认识你的人。他哈哈大笑。

    作为老师,他是导入者,他很真心。在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以后他当真地难过了一阵子。

    也是冬天,圣诞节前后,我和王晓佳走在人潮里接到他在北京机场的电话。

    :“到底是怎么了?”

    :“世界太大了,绕过大半个地球,这总会曲折离奇总会分开的。”

    :“那就不分开。”

    ……

    末了他还是低落地飞离了魂牵梦绕的北京。时至今日我仍有些内疚,我的冷漠和转变让他那个冬天的北京在回忆里沾上了墨迹,这不太好。那年夏天的我收到过一张他从伯明翰寄来的名信片,一个短小的故事——

    Grassmarket

    【时间】 昨天晚上             

    【地点】 爱丁堡老城区的一个四岔路口    

    【场景】 酒吧               

    【人物】 特贫的苏格兰老头、来自纽约的失足女青年、德国同事、我          
                          
    故事梗概:                 
                          
    昨天晚上在路口往西的一家酒吧碰上一特贫的苏格兰老头和一个自称是来自纽约的失足女青年。喝到两点他们俩突然闹着要结婚,向大家频频敬酒,和我一块儿去的德国同事语重心长地劝了半天,后来决定他们仨结婚,约好了今天早上出发去北部高地度蜜月。苏格兰老头说他出生的地方距离我们喝酒的酒吧不到两英里,德国人说:看来你的人生之路还没溜达得很远。我说我也想哪儿也不去,就天天坐在海淀喝酒,纽约失足女青年说:海淀他妈在哪儿啊?

    当时我觉得世界上就再没谁比他更爱北京了。

    直到我认识了高先生。

    上个礼拜,在毫无预警和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许久未联系的高先生突然致电,吵闹的周遭我听不出他的声音,他有些失望。我们互相问好,彼此寒暄。他说他没什么变化,上班、吃饭、打发时间。时运不济,公司里人员流动频繁,唯一不动的他变成了老员工。我说我有了些变化,准备搬去厦门,什么都会重新开始。

    不管时间如何高速旋转,我始终觉得和高先生的告别像电影里的画面。

    六月的早晨,香港的风还不是那么闷热,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狭窄的街道上。我低着头,顺着晨光的方向看前面的那个白衣黑裤的高大背影。他和其他在街上匆忙赶路的香港人别无二致,朝九晚五,他每天都经过这条街,这些店铺,他坚持不学粤语,还说着北京话,他不再爱我了。我觉得阳光很恶毒,心怀叵测,刺得我活像犯了滔天大罪,不愿抬起头不愿环顾四周不愿承认这个结局。想找条阴凉的路线,却又想多看看他,预感里离开这条街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他拦了一辆的士,塞给我他昨天画好的路线图,嘱咐我不要迷路。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不到外面热风和人流的浮动,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彼此挥挥手,他留给我的最后是一个礼貌的微笑,像朋友一样。

    两个世界,划地而成。

    电话里我安慰他熬过就是柳暗花明,他笑了:再干一两年我就回北京,家里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佯装熟络继续这个谈话,草草找个借口说了再见。他最后说:等你去了厦门,我回了北京,咱们就再谁也不认识谁。

    《三十而立》里面王二在冬天偶遇昔日恋人小转铃,两人吃饭聊天喝酒想起过去相爱时的林林总总。他们穿过茫茫大雪回城,除了飞转的雪片和莎莎的落雪声,看不见一个影子。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片段,出现在无数的电影小说里,也出现在编撰和现实的交错轮回里——我想起《老男孩》的结尾,斗大的雪片不住的覆盖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一个背影好像佝偻绝望向远方走去。

    我和他的世界正在下雪,我们正在向着两个方向各自远行,脚印越走越浅,影子越来越小。雪地总会重新光洁透亮,不下雪的时候就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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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爷爷家有一间阁楼,有一架老旧的楼梯通往上面,阁楼空间很低地界又很小,大人们不喜欢亲近这个麻烦的小房间,在上面堆放些杂物。只有我,不厌其烦地爬上爬下,我甚至要求奶奶在上面给我铺一张床。就可以白天黑夜都呆在里面。一定程度上,在不成体统的童年生活里我主动地把自己和外面隔离开了,我喜欢这种被包围的感觉,没有人会和我争抢已经破旧不堪的领地。房间的两头有两扇窗,都是木质雕花的错落窗棂,向外看的时候视野被分割成很多个小块。有时我也不放心没有我的世界是不是会乱成一团,依仗着占据居高临下的有力地位,我经常透过这些连接精巧的小格子监视外面发生的一切。为了遮挡寒风,奶奶会在窗户上糊上半透明的白色的纸。那些纸薄薄的,我学着古装电影里拿手指头粘粘口水在纸上戳一个小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察看阁楼以外的事情。

    小窗外面哥哥被打,三叔的新媳妇打着红色的油纸伞穿着红布鞋跨过大院的门槛,姐姐偷偷在墙角藏了糖……有时风平浪静,什么都看不到,只好在阁楼里翻找积满灰尘的书来打发寂寞的时光,那些书的装帧很平庸,印刷也不精美,纸张昏黄艰涩,翻阅时还有霉味。书堆里有古诗辞、有语文数学之外的教科书、还有一些小说。我挑中了韩少功的《爸爸爸》和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两篇故事和语文书里课文相比面全非,还有好多课本里看不到的让人脸红的字眼,神秘凶狠的小山村和高傲的音乐学院风马牛不相及,却打开了真实和想象的大门。那时读不懂书里的细枝末节,只觉得两个故事都有病,村子里的遗风遗俗阴森恐怖,有病,音乐学院里学生翻江倒海,有病。但从这两篇故事开始,我越发爱上了时而散着霉腐和敌敌畏药水呛人气味的小阁楼,不会有人来纠察我看了不该看的书或是不停唠叨我早点睡觉。只有在那个被人嫌弃和遗忘的空间里,我看见阴晴日月时的风把散落的树叶轻轻怀抱然后卷在空中,我目睹燕子一天天在屋檐下筑起的窝却在某天突然空空荡荡,我记住陌生人挑着水桶踉踉跄跄走过门前的石板路,水花四溅……

    在那里,短暂地,我属于自己,不为谁,只为自己,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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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了岸辉,梦见他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眼镜来找我,我们一直呆在机场相视而笑。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里面塞满了小纸团。我打开罐子伸手掏出一个纸团,皱巴巴的纸上是破碎的音符和诗句,他告诉我这是一首被撕碎的歌,写给他从前的爱人。梦里我抱着罐子心疼地看着他:你一定很爱她吧。

    我在岸辉送的木色小本上写了我和他的很多片段,都是极平常的人物的地点,所幸回转的静谧气流里镶嵌着金色的光。冥冥中想暗自珍惜,不在乎时间,不关心年月,看一刻似永恒。

    我不再热衷对书籍、电影或是任何的焦点发表意见,我想记录一些动人的瞬间,几个美好的故事,一段酸甜愁苦的章节。在世界和情感面前,我永远都是微乎其微脆弱又渺小的。想和万物分开独立地生长,不问皎月繁星不临雨落花开,又渴望每次真心地停留和路过,像露珠滑出新绿的叶,朝日满天。

    人活在世界上,就像一块海绵,生活在海底。海底还飘荡着各种各样的事件,遇上了就被吸附到海面里,因此我会记得各种事情。——王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