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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11
2009.07.28 PART I
由于昨夜睡得很晚,如果不是被过敏红疹的奇痒闹醒,我可能会一觉眯到中午。
九点不到,青面獠牙的我坐在床上发现手臂上的红疹面积扩大了一倍,真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啊,脑海里医生疲态万千的“没什么大问题,吃点药打一针好好休息就会好”的声音也是又细又小,毫无威慑力。
窗外鸟叫蝉鸣阳光明媚,但面对气焰嚣张的敌人我还是得把宝贵的上午时间奉献给厦门的卫生医疗体系。出门时我先给自己作了一个诊断书,想要快快好一定要让输液,让奔腾的药液淹死你们这些小毒因子,还我清梦。想到寂寞的输液活动会耗费很多时间,于是我怀着英勇就义前的大义凌然打算把自己的肚子撑到饱再去医院。按照各大攻略上无不提及的指示,我去了位于厦禾路大同小学对面的劳松扁食,传说柯受良生前逢到厦门必来此店。
扁食其实就是馄饨,但有人说是饺子,因为扁食是饺子的古语,但我怎么看怎么像馄饨,四川人叫抄手。虽然扁食像馄饨,但里面没有葱花之类的绿色陪衬,粉白的肉陷口感很弹,像鱼肉,味道也鲜美。个头也比馄饨小得太多。如果贵州大学门口饺子店的东北女人一顿一定要吃半斤饺子,那到底要吃多少扁食才能填饱壮硕的胃呢?真是辛苦她的父母了。听说柯受良除了特别喜欢松劳扁食的扁食之外还深切的迷恋着他家的拌面,我也就顺便要了一碗拌面。吃下第一口就极度心疼浪费的两块五毛钱,平常我也不是大抠门小姐,但实在是因为碗里干干的面没有汤泡着,上面裹着一些红黄不一的浓酱,说是甜辣酱,我看是花生酱发酵了,要多难吃有多难吃,这个例子告诫云贵川人民不要盲目追从闽南籍明星。
还记得有一年九月的某个周末,正是贵阳人所说的“秋老虎”时节,这里的老虎是对夏天已过却还未退去的骄阳形象的比喻。我和孙孝从中考补习班下了课不约而同决定去吃位于小十字的蒙自过桥米线,虽然鬼晓得老板是不是正宗云南蒙自人,但我们也只是想追求一下形式上的满足。九月的中午,我和孙孝不知死活地把整整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鹅肉汤倾倒进五脏庙,根本没想到在踏出店面的那一刻,我会和她互相搀扶着脸红筋涨地异口同声:我想躺在地上睡着不走了,真热啊。
在七月的厦门喝汤吃扁食也是这个效果。
吃完扁食浑身是汗,好像我是扛了多少袋水泥建设厦门一样。我猜此后几天的食欲不振就起因于这一碗扁食,原来吃东西也很有虚脱的可能。本来计划顺道在厦禾路的老骑楼里面走走看看,这突如其来的体力不支坏了我对所有古旧陌物的兴趣,才悻泱泱想起我来吃扁食是为了去医院看病输液的。
其实旅行就像吃自助餐没什么两样,反正都花钱来了,不管是什么东西,每一样都夹点放在碗里才甘心。于是洗不掉市井气息的我为了多吃一点菜色,夜选第一医院昼访中山医院,要是再得上了感冒我想可能还会去厦门第二医院看看的。驱车到达中山医院,终于在11点半坐在了皮肤科的病人专椅上。这人就不能自作聪明,我看来如洪水猛兽的过敏还是被医生一句吃药打针最大程度弱化了其凶残恶性,不管我怎么夸大其实我猫抓心般的痛痒,在医生看来这点小病痛根本用不着让我的躯体占用他们紧张的床位。医生又给我写了一堆抗过敏药的方子,我看着她潦草的字迹心里一直嘀咕:这菜不好吃,来了等于没来。
包里装着各种品牌不同规格的抗过敏药穿过人山人海的医院大厅。每天怎么有那么多人患上这样那样的病,就像每天都有那么多人为了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伤了心,生病了可以去医院,那伤心了呢,要去哪里医治,裁缝店么?
这一上午的时间就消耗在扁食的沸腾和重复无意义的问诊里,真无趣。
聂鑫发来短信说已经坐上飞机,大概下午三点左右到达厦门。我想了想这几个小时不好走远,最好的选择莫过于去32how作蜷身运动喝杯醇香的咖啡等待童年伙伴重逢的喜悦,就算不喝咖啡,看看漂亮的梅洁也赏心悦目。
梅洁很有亲和力,凡来过咖啡馆的人回去的游记里都会留了一小块给她,也都冠以亲切温柔美丽的定语。第二次见面我们已然像老朋友了,我还是选了吧台前高脚椅,趴在吧台上看梅洁做咖啡。我跟梅洁汇报了两天来的行程以及下一步的打算,她很认真地劝道:最好不要去看土楼了,和画报上没什么区别的,你也就看个十几分钟,花在来回路程的时间足足7个小时。关于土楼,我挂念的并不是电视或画报里风土民情。大学时看过一个叫《大·海》的动画短片,第一章《大鱼》说一个女孩呵护一只向往自由的鲸,第二章《海棠》却是长长的两地牵挂。片子里浓浓南音的女声独白就像梅洁的细柔声线,石田的配乐也好听极了。那个善良的女孩子就住在圆圆的土楼里。
每个旅游区都有淡旺季之分,但以旅游为支柱产业的厦门却好像没有。鼓浪屿上永远都流窜着操着不同口音的文艺青年,32how咖啡馆里的客人却总是三三两两。这倒也好,人和人之间从四处而来互相交了心但又可以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地点自然地拉开距离,可以找到放置于群体的安全感又可以自给自足一个人放浪。所以分裂的人喜欢这里,猫也一样。
在厦门几乎每一个特色咖啡馆或旅馆都有一只名猫,鼓浪屿上最出名的莫过于张三疯,三色花纹文静内敛的阿草则是32how的另一个主人。阿草最近怀孕了,却依旧保持纤细修长的线条。她喜欢来咖啡馆里优雅的踱步,但梅洁为了客人的健康和咖啡饮用的纯净总是在阿草轻声表达了滞留夙愿后把她抱回前院。每逢有客人来都喜欢蹲下摸摸阿草,她从不拒绝也不纵容,温柔地蹭过脚踝后矜持离去,凭留下窈窕的背影摇曳生姿,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明星气质斐然。
第一次来32How咖啡馆的晚上,我看见一个长发瘦型男来回进出同梅洁说话,个子不高,戴着眼镜,说话客客气气,像古代人从小人书里跳出来,又像竹中直人扮演的荒木京椎,不过竹中在电影里是类光头,但我看这个长发瘦型男就很适合拿着相机出现在东京的每一个安静的地方。偷窥狂暂且不算。 梅洁那天跟我说他是32how的老板之一,大家都叫他杨老师,江湖名号杨函憬,在传媒业界是有名的撰稿人,写了很多字又特别爱看书。尽管有时开会到深夜,杨老师回家还要坚持看书。梅洁说话的样子可爱死了:“杨老师很厉害的,今天都还有记者来采访他,不过我觉得他长得像小丸子的爷爷。”好吧,无论是荒木京椎还是小丸子的爷爷,俩都是日本人,看来他身上所带着的东瀛风是被群众所公认的。既然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文艺,我猜肯定是福建原产,哪晓得梅洁铿锵有力地告诉我这个骚人发自贵州。哦,原来夜郎国不出就不出,一出就是那么骚的。
其实我不常在异地他乡上演认老乡的戏码。虽不是专业文青,我还是有那么一滴山野村妇的矜持,尤其对人人得而赞颂的稀罕物件总是刻意保持距离,有时候大众审美充满噱头,但有时候如果是真好我也会默默爱着远远望着,买了十年《看电影》和《城市画报》也不见得我会写读者来信或者参加抽奖活动什么的。我很羡慕有些人会开门见山地说:你好,我是XXX,我想认识你。总是承受不了这句话的肉麻和尴尬。可是如果现实生活能一直像保罗奥斯特的小说一样处处巧合时时惊诧,也就不妄我夜以继日的不着四六了。
我用左手撑着下巴作扭曲状趴在吧台上和梅洁聊天,阿草懒洋洋地跑到我的高脚椅旁边抬头看看又走了,阿草走后没一久,杨老师神采奕奕地走到我的高脚椅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就不走了。仔细分析,肯定是阿草叫杨老师过来的:“杨函憬,快点过来,兹点坐到一个人也是从贵州来勒。”
杨老师坐在我旁边,相隔不过几公分。他让梅洁给他做一杯咖啡,然后什么也不做,十分敬业地坐在我旁边。我虽然有些小知道分子的腼腆,但基于狭窄范围内的相对无语通常无法忍受,这个时候时间是静止的,西伯利亚冷空气四溢。两个人隔得这么近互相打量却一言不发,不闷死也要尴尬死。
山野村妇终于忍受不了这份尴尬还是放下了矜持,冒着你好之后便无下文的更大尴尬,转过头明知顾问:你是贵州人么?
:“是啊。”杨老师明显被旁边这个手臂上印有大片红疹的户口调查惊了一下。
:“我也是贵州人,贵阳的。”
杨老师的反应和我的预想有些出入。每天很多人在32How进进出出,阅人无数的他应该会把我当作浩瀚伪文青大军中其中之一,抱以官方的微笑,在聊聊家乡的古今变迁之后相敬如宾地互道珍重。总之就像PARTY里两个稍有交集的陌生人有趣时寒暄无趣时擦肩。
杨老师说我是他在厦门这些年认识的第一个贵州人。
喝咖啡的,找感觉的,逃避生活的,外来的,谈生意的,唱歌的,采访的,做戏的………其中竟没有一个来自贵州,看来我真算稀罕物了。
杨老师是贵州黔西雨朵镇人。自贵州财经学院毕业工商管理系毕业后,做过制药厂的上班族,其后一直呆在西西弗书店,后来因缘际会从西西弗千里大跳到厦门的光合作用书店担任人力资源部总监,现在是32how的营运总监。坦白说,认识杨老师之前我也不知道雨朵在哪里,我问他是不是他们那里下雨了之后地上就会开出朵朵鲜花,所以叫这个好听又有意境的名字。我们遵照所有老乡相认的公式,回顾了两人关于家乡的共同记忆。他在贵阳时和朋友住在每晚美食飘香的合群路,最喜欢吃盐务街的凯里酸汤鱼,我说现在合群路的夜市越来越不好吃了,盐务街的酸汤鱼依然屹立不倒……等等一系列的路牌和小吃把本来相距上千公里互不相干的两个人一下子圈到小小的地盘上,倍感亲切。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叫你老师呢,是你很德高望重吧。”
:“哪里,我们这里都是互称老师的,像梅洁我们也都叫她梅老师,像你我们也可以叫你方老师啊。”
之后几天杨老师果然一直称呼我方老师。这样的老师好,不用担负为人师表的茧,更不须要加入到误人子弟的队伍里,但总要担心自己的作为负了这个备受爱戴的表象。
梅洁煮好了杨老师吩咐的咖啡,拿出三个娇俏的咖啡杯,杨老师、梅老师、方老师一人一杯。我问梅洁这个咖啡的名字,梅洁尚未答落,杨老师喝了一口笑笑说这个叫雨朵咖啡。雨朵咖啡没有坚果的厚和橘子的酸,有些瑟瑟的,世界上独此一杯。我细细的呡了一口雨朵咖啡问了杨老师许多问题,例如为什么会来厦门,为什么我在21how和32How里看不见一个厦门本地的工作人员,为什么这里所有的人都那么瘦。杨老师一副仙风道骨一一作答:厦门是他学生时代就向往的城市,因为他是厦门移民办主任要安排这些外来人口的穿衣吃饭,他觉得胖子在克制力上有问题,他不喜欢和没有克制力的人一起工作。我觉得他很幽默又有些神经,当然都是非常褒义的形容。
杨老师问我玩了哪些地方,我说没玩什么地方但就觉得厦门不像《城市画报》上说的那么慢,年轻人有想法也有行动力,起步很早。杨老师点点头:这里的人只是在很慢的节奏里很认真很专心的做事,不浮躁。这里很乌托邦。我几乎已经忘了乌托邦这个词了,它的词性越发神秘,是空洞是幻想是不切实际?还是萌芽是勇气是理想国度?我在贵阳时常被人称作理想主义者,没有丝毫敬意,全是对我与生活作对的斥责。这是我在厦门第一次听到它,杨老师说的。
在喝完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雨朵咖啡以后,杨老师提议要带我参观位于别墅二楼的32How首脑办公室。我当然也欣然同意。
32How实际上是厦门好生之得投资顾问有限公司,公司由李颜、杨函憬、林鸣宇三人创立,分别负责策划营运管理、公关资源整合、创作视觉设计。公司官网上设定了发展的三部曲,从院落形式开始给创意人提供平台,到现阶段正在逐步拓展的创意投资,最终成为重塑和提升创作产业价值的社会企业。
在办公室杨老师一张一张给我翻看厦门的一年四季,他说厦门的秋天最漂亮,掉落的花瓣会铺满整条道路,有树荫,有残叶。也给我看团队成立之初到如今的点点滴滴,还空荡着的印尼花瓷砖,咖啡馆刚成立那夜的狂欢,尚还清纯的阿草。我静静地听杨老师跟我说着这个城市的初夏秋冬,潮涨潮退。他来自另一个城市却俨然是最了解厦门的人并且深深地爱着她。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多到我不能一一复述,例如我的类公务员身份,他一定要住在书店和饭馆附近;我的旅行疗伤,他也曾经这样做过;我做过杂志梦,他们下一步就要自己创办杂志;我很喜欢和人们交流,他说文字可以修饰但语言不能,所以说话是最真实的……期间当我们谈到从安定跳向漂泊的压力时,他说:我觉得这件事很简单,我不想一直在农村就考大学,我不想做药厂里朝九晚五的小职员我就辞职,我想来厦门我就来了,我想做32How也就做了。其实很多事没那么复杂,只要甩开恐惧迈出第一步,坚持下去。你会发现冥冥中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力在帮助你。
这是一种很畸形的生活方式,和每天相识而笑的人只能说些生活的琐碎和自己漠不关心的事,和初次见面的人又在说一些生活的无限可能和自己梦寐以求的事。对熟识的拒绝和淡漠会让自己没有依靠,对陌生和全新的靠近和好奇与却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被接受。说得惊悚一些,两种截然相反介质的不断交错好比《寂静岭》里的核心恐怖理论——表世界荒芜,里世界动荡。
下午四点,聂鑫发来短信已经到达21howtel,于是方贵阳在这个一天中最神秘的时刻结束了与杨雨朵在厦门的第一次愉快会晤,杨雨朵表示将在未来的日子里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尽地主之谊宴请方贵阳,对此决议双方代表达成共识并在告别时亲切合影留念。
和杨老师说再见,迈出32How的白色铁门,耳边回响着他关于坚持和冥冥的论调,突然想起燕妮曾经的QQ签名:世上一切都会相互作力,让信靠主的人得益处。我不知道杨老师的信仰或内心所靠,但世界只有一个,真理围绕千千万万人也是唯一的。




